潮汐(十八)

距上次和樱井的不欢而散已有半个月,大野起身倒了一杯水,又重新看起编辑两天前给他的小说,即将出版的二宫的书,由他来配图。

因为是短篇小说集,又针对二十代的女性市场,每个小说需要配一到两张插图,编辑说明了时间期限,又把二宫的电邮写给大野,“你先看小说吧,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和他沟通,二宫桑说你照着自己想法画就行,看起来很信任大野桑。”

大野回家后,一口气先通读两遍。

整本书四个故事,这个叫二宫和也的人笔法犀利,字里行间有种洞悉人情的聪明在,带点嘲讽又没有恶意,连大野这种文字苦手的人都觉得有趣,难怪受欢迎。前三篇两个推理题材,一个都市爱情,最后一篇最短,叙述风格却截然不同,大野不好形容,内容倒简单是两个少年的故事。

这次给他的时间紧迫,大野不分昼夜画了一个多星期,也没心思想他和樱井的僵局,反正想也想不明白,只能交给时间。

画到最后一个故事,大野怎么都找不到感觉,只觉得心里发闷。

他瞪着空白的画纸良久,又在阳台站了半天,实在没办法只好翻开书,再看一次那个叫做白驹的故事。

 

“过了十年,我还总是做着那个陈旧的梦。”

这就是故事的开头,通篇都是第一人称的口吻讲述主人公的回忆——年轻的时候在千叶的海,遇见了一个少年。

“我十四岁的时候,遇见了爱拔。你知道,名字只是一个符号。他实际叫什么我已经记不清,请允许我,叫他爱拔。”

“那时我因为某种原因,独自从东京离开,踏上一个人的旅途,满脑子想着不符合年龄的事,狂妄自大并对世界感到愤怒。当我在千叶的海边暴走的时候,我看到了他,一个眼睛如鹿的少年。他对我说,我叫爱拔,你叫什么。而我什么都没告诉他。”

“后来他给我取了名字,叫我尼诺。”

“爱拔住在海边的陆地上,一座有鹦鹉和孔雀的白色房子,还养了三只狗,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树……这听起来很神奇,但如果你认识爱拔,你就明白这才适合他……因为爱拔,是个神奇的人……”

“是的,我住了下来。和爱拔在一起,在那所白色的房子,就我们两个人。或许还有其他人,但我已经记不清了……”

“我们度过了美妙的时光,但我当时不懂那是何等程度的美妙。他教会我潜水……在缤纷的珊瑚礁中我被一根海草缠住了,爱拔解救了我,那之后再没有放开我的手……”

“月光下他跳进海水,灵活地在水中穿梭,而我只是站在岸边看他,看他披着月光湿漉漉地向我走来,清瘦而修长,像一头漂亮的皮毛光滑的小兽。后来我们整晚都坐在岩石,吹着海风,一头白鲸小山样浮了出来,喷出了巨大的水柱。”

“我从爱拔身上获得了很多,包括第一次尝到中国料理的味道。在他身边的我像另一个自己,这或许是因为,爱拔拥有尼诺与生俱来就没有的东西,比如对阳光的追逐,比如去相信别人……”

“……那是我至今都无法忘却的两年时光,季节不明,仿佛一直是夏天,我们沿着海岸线奔跑,用尽全力把棒球投向天际,在那颗夏天开出红色花朵的树上,尼诺和爱拔手牵手,日复一日地玩耍……”


故事讲到这里,几乎都是两个少年的生活,单纯地像童话,没有出现第三个人,没有现实气息,只有海水,少年,白色的房子,就像隔绝了外界的孤岛。大野心里越发堵得慌,手指停下来,又重新看起刚看过的这段话。

 

“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,我即将重新启程,和爱拔告别。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,只有当他变成了记忆,我才明白……告别并非遗忘。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相遇和分离,但是十年了,我一次又一次做着同样的梦。梦中的我永远十六岁,爱拔十七岁。记忆中,发生过的不快都消失了,只剩下宛若昨天的细节。月光下的海,少年的爱拔,杏仁般的眼睛,他坐在高高的树枝对我笑……随着时间流逝,我的记忆越发清晰,却一成不变,再也没有更新。”

 

大野用书遮住了脸,那些昨日瞬间挤进脑海。他克制住了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 

“后来,我再没有对第二个人拥有那样纯粹的情感。一部分我永远留在了十六岁,剩下的我孤身在这个世界继续,这个再也遇不到爱拔的世界。如你所见,我失去他了。一切都已经结束,变成了一场重复出现的陈旧的梦。”

 

大野放下书,又坐了会儿。

然后拿起笔,开始画出脑中的想象。

 

一大片蓝。大野记忆中和他站在白色沙丘手牵手看到的海。

一个水中翻腾的人影。大野一笔一划勾勒,他十九岁在小公园看到的沾满水珠闪闪发光的背影。

最下方,他画了一个小人,仰起头凝视上方铺天盖地的蓝。

大野几乎趴在纸上,想要画出故事中、他心中的那片海,日夜不停的潮汐,相遇又分离。

他听到海鸥的叫声,闻到海风的味道,他看到海岬对面的灯塔。

他看到他们点亮一盏灯,在简陋房间吃饭,接吻,拥抱。

他看到二十一岁的他刚画完送给他的生日礼物,二十岁的樱井就站在门前。

他看到他们在热浪滚滚的夏天不停不停地奔跑。

他看到他们走进公园,通过光影斑驳的小径。

他看到自己举着盘子第一次看到他,少年皱眉问,那你又是谁呢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是的,一切都如故事中写的那样,“宛若昨天,并且,再不会改变。”

一颗水珠落了在纸面,晕染了一点蓝。

然而,一颗,一颗又一颗不停地落下来。

大野仍未停笔,在已经晕染开的纸面继续画着。画着故事中的他们,画着现实中的他们,画着他心中不曾忘记的记忆。

在这个闷热的夏季,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午后,他拼命画着画,任凭泪水打湿了纸张也不曾停止。

 

后来,他在截稿的最后一天交出了画稿。据编辑说一次通过,二宫也无异议,还托编辑转告了感谢,他们依旧没见面。

然后他推掉了接下来的工作,“不好意思,我想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
再然后,他和樱井见了面。

用成年人的方式,心平气和地,顺利分手。

 

他提的,樱井没有上次反应激烈,只淡淡问了句,“为什么。”

“太麻烦了。”

等了很久,樱井也没说话。大野又补上一句,“翔君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
听到这句话,樱井依旧低头看着桌面,然后抬起头特别温和地说了一句,

“我等你想了这么久,结果等来这么一个答案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大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那个下午之后,他仿佛清空了所有的情绪,一切都随着眼中流出的水分消失。

真的要他解释吗,他不信樱井不明白。

才现在的程度,他们都快走不下去。并没有太过分的事发生,但天平已经倾斜,他们之间确实一点点在变。以后还有女人,家人,社会,他们并非生活在孤岛之上。等樱井缓过社会适应期可能会好转,但大野不想等,也不想去赌前方的答案。

“其实我也想了很久,这段时间。”樱井又开了口,脸上还带了一点浅笑,或者说那不是笑,只是个笑的轮廓,“原来我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呢。”

大野看着面前的玻璃杯,伸手去摸了一下,冰凉的触感,“恩,就是这样啊。”

在更现实的麻烦出现之前,在回忆变得不堪之前,不如干脆一刀切断。

 

“这段时间你还好吗?”隔了半天,樱井又说了一句。

“挺好的,你呢?”

“我也挺好的,没之前忙。”

“那不错。”

然后他们就再无话说。大野有点走神,突然想分手后的情侣变成普通朋友是不是这样呢,总觉得有点滑稽,像个努力说笑话却没人捧场的小丑。

沉默中大野渐渐有些恍然,他准备离开,拿起餐巾擦了嘴,对樱井说“我还有点事,先走一步。”

这话还真是万能借口。

樱井这才有点动静,低下头看了表,又木然地抬头,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我赶地铁,有点撑正好走走。”

“哦,这样。”樱井今天的反应少见的迟钝,他还是决定站起来,看着还在发呆的樱井说“那我走了。”

樱井的目光跟着他,仿佛刚反应过来似的,甚至还“啊”了一声。

那样陌生的,茫然地,无声地,看着大野智。

大野有点迈不动脚,但是……“再见。”

走过身边的时候,他仿佛听到了樱井的声音,“再见,Satoshi。”

很轻微的一声告别,转瞬就消失在空气里。

 

走到外面天已擦黑,落叶被秋风吹到大野脚边,又翻走,戴红色帽子的小孩从他身边经过。大野的心死水一般宁静。

这个夜晚没有丝毫特别,只有一个没有观众的故事落下了帷幕,不怎么愉快,也没有对错。这一次,是樱井面对工作没有余力考虑更多,可能下一次,是大野终于受不了压力向世俗低头。

他们互有默契地,选择了前方,不是对方罢了。

至于前面到底还有没有那个人,他们谁都没有耐心没有勇气等到那个结局。

这四年,他们也算好聚好散,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
或许多年之后,他们之间的一切,也会变成小说中写的,这是一场重复出现的陈旧的梦…… 

只是不知道出现在谁的梦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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