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汐(十九)

如果没有重逢,故事就此结束了。

他们各自开始新的生活,像两条有过交点的曲线然后分开,再无交集。

 

两年后。

二零零七年,樱井在十月去了莫斯科,一个人过了三天假期。

俄罗斯是个奇怪的国家,像他的建筑物一样厚皮裹铁骨,铺着文豪和战争的底子,又有一种白银的浪漫,冬季长达六个月,行人习惯了毡帽、大衣、还有烈酒,进到暖烘烘的室内就拿出酒瓶小斟一会儿。街上不乏酒鬼,光头党,成婚后就发胖的女人。

黄昏的时候,天色饱含雪意,樱井逛完红场,走进一家饭馆,要了红菜汤、牛排、伏特加。邻座也是一人喝酒的大爷向他微笑致意,他也举杯回礼。

灰蓝眼睛的服务生端上来面包,比国内硬实许多,刚吃下无甚特别,慢慢才有麦香的回甘。

他对面包没太大兴趣,这次却吃了不少,牛排上来时都已半饱,用刀叉分好肉,他小口小口往嘴里送,浓郁的肉香却掩盖不了舌尖残留的甘甜。

他放下刀叉,喝了一口酒,伏特加的辣度让身体变得暖和,周围的人用樱井听不懂的语言说话,醉意涌上来白日做梦一般。

若是那个人,一定比自己更喜欢这个麦香,那人以前对他说,不来东京,也许会开一间小小的面包店。

为什么。

翔君不觉得面包的味道让人觉得幸福吗。

樱井嘴角微微上翘,又面色自若继续吃饭。

不经意间就被微不足道的小事勾起回忆是樱井这两年养成的习惯。无论何时何地,东京的家,工作的间隙,或者这里,冰冷的莫斯科,他总会突然想到他和大野的过去。

只是,他不再为撞进脑内的回忆怅然若失,现在连呼吸都不会多错一秒。

他早已习惯。

 

刚分手的时候还好,没有时间让他感伤。

和大野吃最后一次饭的当晚,他就收到紧急电话赶回电视台加班,然后没日没夜忙了两个月。

所谓的分手痛,对樱井当时站着都能入睡的状态,一切风花雪月都是奢侈。逐渐适应社会的过程,生存他都顾不来,更别说一场失恋。

随着时间流逝,一切都会淡忘不是吗。他当时深信时间的强大。

但是,当钝痛袭来,就像麻药终于消失。他才发现,他只是花了比以为的多得多的时间来接受一个事实。

这个事实是,大野智,真的与他再无关联。

连朋友都做不成。

 

有天晚上,他想说句生日快乐,终于下了决心拨出电话,才传来礼貌而冷漠的声音,你所拨打的电话号码不存在。

再后来他好几次路过大野住的地方,那个学生时代熟悉得闭眼都能找到的房间,他跟自己说,就上去看一眼。敲门半天却无人应答,直到路过的好心人问樱井,你是要租房吗,这间房子已经空很久了。

他甚至还专门去过京都,走过熟悉的街巷,转角处却空无一人。

 

樱井那时才明白,他真的弄丢大野智了。明白这个事实,他用了一年。

然后慢慢有了这种习惯。

然后逐渐连痛苦也感受不到了。只剩下回忆,越发清晰,如存在于身边的平行世界,不时扯他回去。

吃到喜欢的食物,他会想,大野也喜欢这个味道,所以第二天又去吃一次。

收集了一些看不懂的画册。

看到他和大野都喜欢的搞笑艺人,一个人看也会笑起来,然后小声对着空房间说,还是智君演得更好笑呢。

…………

樱井想自己大概有一点病态的,在内心某个角落,终日不见阳光,没有出路。

但是谁都看不出来,包括小原。

 

去年八月的时候,樱井摆脱了大田的折磨,换到新的部门,又意外在面向年轻人的深夜新闻节目竞聘成功,加入了主播的队伍,虽然坐在主播台最角落的位置,也是莫大的惊喜。

这其中有他的努力,运气,当然还有人脉的功劳。

樱井当时非常高兴,感谢了冈田桑的推荐,和小原一起庆祝了好几次,结果不到半个月就平静了。

当目标提前实现,再多的喜悦不到一个月也会平淡下来,接下来就是再次重复寻找获得的过程。

凡事都该如此,该平淡的平淡,该遗忘的遗忘,但除了一个人一件事。

樱井有时也想不明白。

 

又一次拒绝了朋友介绍的女性后,小原和他站在夜风中,笑着说,“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。”

他也只是笑笑,分一根烟给小原,看烟头亮起火光,“现在还没精力想这些事。”

小原无奈地都乐了,“这话我都听腻了能不能来点别的。刚刚那个女人相当不错,你竟然连尝试不愿意。”

恩,的确不愿意。或许忘了一个人最快的方法是喜欢上另一个人。

但他不愿意。

社会人的三年,樱井觉得他明白许多事。他因为一个上司而饱受折磨,又因为一次机会获得转机,他没想到一所意外的房子成为和大野分手的导火线,更没想到他被这段感情困在原地。

他本是习惯按计划前进,掌控一切的人。但现实生活远非如此,太多事情难以把控,不会按照他想好的剧本继续。

他唯一可把控的就是真实面对自己的感情,他喜欢的,从那时到现在只有一个人。

只是现在才明白,喜欢和在一起并没有必然联系。

 

樱井喝完最后一口酒,正准备离开,饭馆却突然爆发掌声和尖叫。他望向声音的来源,一个满脸通红的女人和单膝下跪的男人。

原来如此。

老套却不乏激动的场面,求婚。

金发男人仰头看向姑娘,兴奋说着什么,满脸惊讶的姑娘脸上的雀斑都发红,周围的人有的吹口哨,有的欢呼,瞬间变成了小型的庆典。

樱井也激动起来,邻座的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,举起酒杯和他一起欢呼。樱井听不懂周围的语言,这并不妨碍他融入其中,怀着赤子之心希望看到相爱就能在一起。

 

走到外面被冷风一激,樱井才稍微平静。

刚才的小插曲迎来了美好结局,男人抱着可爱的姑娘相拥而吻。

樱井略雀跃地沿街而行,他住的酒店并不远。有情侣在广场拥抱,有男人拉着低沉的乐曲,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挂着玻璃眼泪被遗忘在街角。

浑身的热量一点点飘散在冬日夜晚,樱井停下脚步,看到月亮终于钻出云层发出了柔和的光晕。

樱井的心跳恢复了正常,虽然打开手机又快速跳动了几次,最终还是真正地平静下来。

他翻到一个电话号码,町田没有给他最后辗转从出版社问到的,重新联系上大野智并不难。

虽然他一直没想好,联系上了又能做什么。

 

本来想回东京再拨通这个号码。

但比预想的快一点也没关系,樱井现在很高兴,被刚才的快乐感染,他可以像个普通的久未联系的老友给大野智打个电话。

 

等待接通的电话声响在耳边,半个世纪那么漫长,一个和记忆中一样,轻而含糊的声音在耳边说:“你好?”

东京现在应该是午后,大野听起来带着困意,脑海中浮现那人的睡颜,樱井呼吸微微一滞,又平静地说,“不好意思打扰了,我是樱井。”

等了半响也无回应,樱井拿下手机确定还在通话,那人才开口,声音明显清晰许多,“啊是翔君。”

樱井垂下眼,看到地上一摊反光的水渍,“在睡觉吗,抱歉。”

“嗯……”听筒中的声音有一丝迟疑,“有什么事吗?”

“没有,突然联系让你困扰了。”樱井笑起来,“我现在在莫斯科,比东京冷很多,我一个人。”不等大野回应,樱井又说,“我刚喝了酒,红场的夜景挺漂亮的,就想给你打个电话。”

“也没别的事儿。”

“恩。”大野低沉地答应了一声,“早点回去吧。”

一贯不多问的风格,站久了樱井全身都开始发凉,只剩耳廓紧贴手机那点温度。

“Satoshi。”无声的轻叹,“你过得好吗?”

“挺好的。”熟悉的嗓音沁入樱井心口,“翔君呢,应该很好吧。”听筒中传来一声轻笑,“好久没联系了,吓了我一跳。”

气氛终于变得松弛,樱井故意带点委屈说,“你换电话号码也没告诉我一声。”

“手机之前丢了,就顺便换了号码,我以为给过你了。”

没人比他更会装傻,樱井心领神会,“我找出版社的编辑问的,不知道她给你提过没。”

“嗯,可能说过。”

至于有没有猜到是樱井,至于为何再费劲联系,大野不问也不提,仿佛两年来的第一通电话也平常。樱井随他演好老友角色,“等我回东京,一起吃个饭。挺想见你的。”

“行,不过我暂时不在东京,要去几个地方取材。”

“那回了告我一声。”

“好,我联系你。”

 

挂了电话,樱井回味半天,手指都冻透了,他才往回走。

莫斯科的冬夜,灯光仍掩盖不了萧瑟,沁骨的寒冷让樱井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薄片儿贴着夜色行走,任何伪装在茫茫严寒中都无处遁形。他的心思跟明镜似的,在无人知晓的空荡城市,他孤身一人,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的火焰裹着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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