疾风(10)

樱井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,大野智这话挺混蛋的。

他是没让他回来,但樱井此时丝毫不想体会大野的苦心。说什么“我用不着你这样”,大野以为他樱井翔是为了什么才惹的一身麻烦。远处大野叫过松冈说事,二宫相叶看着他,尤其相叶很不安的样子,樱井微微一哂,把棍子扔地上,向他们走去。

 

松冈打了几个电话,又对大野点头:“剩下的交给我解决,对不住了。”

说完快步走到二宫他们面前道谢,尤其多看樱井两眼,“兄弟不错,够义气。”

松冈扬长而去,闹剧之后巷子比平时还安静,一只猫从墙头跳下,溜进草丛。大野靠着墙,樱井二宫相叶在斜对面,狭窄的巷子大野却似乎花了不少力气,才终于不像个泥塑似的瘸着腿走近三人,以少见的认真低下头,“对不起。”

大野没有抬头,沉默了一会,他又说:“对不起。”

这是大野第一次把另外一个他完整暴露在他们面前,还牵连了他们,二宫、相叶、樱井。夜色中大野的脸青一坨紫一坨,被扯坏的领口露出白色里布,他甚至连视线都不和任何一个人接触,看起来比被别人围攻还显得狼狈。

脱掉凶狠的保护层,里面只是个懦弱不安的灵魂。

二宫说:“腿没事吧?”

相叶说:“没事的,小大,没事就好。”

只有樱井。大野没有再听到樱井对他说一句话。

和二宫相叶商量好所有事,编好借口,帮他请假,捡回破烂的课本,准备告别时大野实在没办法,只好对上樱井的沉沉目线,“你有伤到哪儿吗?”

樱井看起来完好无缺,一路上大野拼尽全力让别人不能伤他。但当时太混乱,大野不能百分百确定。

樱井凉凉地说,“我手疼。”

这话惊到了所有人。拉起袖子,才发现樱井小臂有若干条长长的划痕,已经见血,估计跑路时不经意被擦伤。

稍一碰触,樱井就忍不住吸气躲开。

大野这下真急了,“我陪你去医院。”

“不,我用不着你这样。”

一模一样的话,还给了大野。

 

被脾气上来的樱井一闹,压得大野直不起腰的郁郁之气竟然轻了些。

樱井的反应不是后怕、惊疑、抗拒等等大野能想到的任何情绪,第一次面对这种事,他的反应仅仅是为刚才那句话生气。

大野想笑,又觉得鼻子发酸。不知觉又被这个人治愈。和之前与樱井在一起的许多细节一样。不明缘由的。

 

权衡之下,最后樱井去了大野的家。

“我没有和亲戚住,搬出来了。”

“要么你去医院,要么你跟我来。”

樱井气还没消,说你会吗。

大野说,“哦。这种伤特别小菜一碟,我现在都不会受这种伤了。”

樱井觉得他真是看走眼了,大野智这哪叫不会说话,他真是太会说话了,一句两句分分钟伤人于无形。

 

房间不大,倒比想象中干净。

没有电视,简单几件家具,还有一副占了一半墙大的画,颜料画笔到处都是。

樱井心想真没看出来,不良少年也有这么浪漫的爱好。

“你这画的什么?”

大野没理他,拿出医药箱,樱井被里面种类齐全丰富多彩的内容吓了一跳。

“够全的,不愧是受伤专业户啊。”

大野依旧没理他。他知道那种伤口挺难受的,红肿起来一抽一抽的疼,不能沾水,也很容易发炎。樱井在这故意耍贫,也是要面子嘴硬。

“再疼你也忍着。”大野拿出镊子,酒精,药棉。

他抬眼看樱井,樱井的眼睛又黑又湿,“等弄完了你打我一拳都行。”

樱井正想说我打你干嘛啊,瞬间就被一种火烧的痛感淹没了。大野智真是多给他一秒缓冲都不会。

“你弄这么扎实我怎么给家里说啊。”樱井苦着脸看大野把他的左手臂包得像个蝉蛹。

“这种小伤要是不小心发炎就麻烦了,”大野的动作慢下来,突然重重吐出一口气,手指摩挲过纱布,“小翔。”

“嗯?”

“真的……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这句话大野今晚说了很多次,这次却最不一样,好像虎口脱险,又特别特别的伤感,就像生锈的刀尖,刺得人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疼。

“不要再说这种话了,”樱井笑了笑,又敛去笑容,“不用对我们抱歉,我想二宫,相叶也一样。换作别人我也会这样做的。”

其实他不确定。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,说不定他还是会回头,樱井想那一刻的他确实没办法留大野一个人。

说不定,真是只因为他不是别人,他是大野。

房间只有一盏灯,还有钟摆的声音,大野的声音从光中浮出来,“翔君,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。


那个故事不长,大野可能用了五分钟的时间,或者更短。

他坐在地上,樱井在对面看他,大野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。

“最后,家里让我来到东京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
 

一个司空见惯的失足少年的故事。他是町田,大野的青梅竹马。全名樱井不知道,大野叫他町田,樱井甚至不敢肯定这是真名。

“我们从小就在一起。像兄弟一样。什么都一起干,不爱学习,混日子。无所事事却特别开心。”

“什么都不懂,不知轻重就是两个混蛋。”

“不,只有我是。町田不是。”

“后来跟风,在学校拜了个老大,就是闹着玩。所谓老大也只比我大一岁。跟他去跟其他学校打群架什么的。”

“有次群架,我打昏了头,拿钢棍敲碎了一人的腿,那人躺下去又不小心撞到了头。在医院昏迷了一周,没死,救回来了。就是从此废了一条腿。”

“我年龄不到,没有进监狱。我爸妈花了很多钱。”

“有天晚上。”大野讲到这里,停顿了很久,短短的故事起码有五分之一留给了这个空白。

“那晚,被我弄瘸的人找我寻仇。町田正好和我在一起,我让他跑,去叫人。他不听我的,跑了回来。”

“救了我。”

“町田瞎了一只眼睛。”

“左眼。”大野的手抬起,按上自己的左眼。

不甚明亮的灯光下,樱井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后来,樱井发现,大野的全身都在轻轻颤抖。

但他的声音无比平静,

“我欠他们一条腿和一只眼睛。”

“最后,家里让我来到东京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
 

房间一片死寂,樱井静静看着大野独自坐着。手指放在膝盖,指甲用力到发白仍阻止不了自己发抖。

他移不开眼睛,又像突然丧失了语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他不想去想象任何一个片段,却忍不住想到了那条像今天晚上他跑过的黑色巷子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、钢棍、砖头、倒下去的人,血从眼睛不断流下来。

大野一定是嚎叫过太多次,才可以如此平静地说起它,称它是个故事。

他今晚说,“不用你这样”。

“对不起”。

樱井突然明白了大野说这些话的心情。

大野仍然没有抬头,他看着地面笑了一下,“所以,你今晚没事真是太好了。”

樱井的心,就像被这个笑容重重地敲打在地。

 

他走过去,抱住了大野。

拍着他的肩,并轻轻地吻他的头发,沿着额头到了鬓角。

他找不到比亲吻更能表达他心情的方式,无关任何其他,他只想告诉大野。

没关系,一切都已经过去。

以后。

就有我陪着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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