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租人-p

33、

在门口养有金鱼的小酒馆吃了烤鳗鱼,又要了第二壶酒,樱井给老板解释今天得闲,“好久没下午就开始喝酒了,总觉得好奢侈。”

熟识的老板推给他一份腌渍萝卜,“可不是吗,尝一尝,昨晚做出来的。”

白玉片般的萝卜入口即有清冽的甜味散开,再配一口酒,烫得整个人都妥帖了。不到五点钟,店里只有樱井一个客人,阳光搁在桌上像片儿金箔,摊开手心放在其中,掌纹渐渐沁出一层汗。樱井想起有个爱好玄学的朋友看完他手相,“事业线和健康线尤其好,将来一生顺遂,风生水起。”

朋友说得一本正经,还说整个掌纹脉络分明,很似翔君的为人。

樱井笑问自己是怎样的人。

“你这掌纹每一根就跟照着图描上去似的,特别干净,没什么乱走的。人也原则分明,恪守规矩,聪明人不做糊涂事自然是做大事的人。

“那感情线呢?”

朋友笑得有趣,“本来也好,只是这里有点意思,”划过掌心一条竖起的纹路,“你看原本的感情线从这儿分了一条叉路,倒显得曲折了。”还煞有其事对当时的女友说要看紧自己。

现在想来只觉得好笑,樱井慢慢吃完最后一片萝卜,走出门外看到一株红梅开得繁盛如云。再往前三步,就到了拉面馆,每次去老板都会给他多加份量。小巷尽头处是家咖啡馆,门口有只蓝眼波斯猫,和阿黄不太对付,他和大野也只去过一两回。

难得在这个时间回来,樱井漫步目的地闲逛,竟把附近都走了一遍。

路过了杂货店、花店、小超市,带黄帽的小孩儿背着书包踢踢踏踏从身边跑过,遇到面熟的邻居,虽然叫不上名字也相互微笑。走了半天觉得饿,买了刚出炉的新鲜面包,坐在凳子上边吃边看流云一点一点染上落日余晖。

面包软澎澎的,朴实得让人想起小时候,樱井突然有种小学生逃课到拖到放学时间才回家的错觉,忍不住自个儿笑起来。

学生时代仅有几次的逃课,都是被大野智怂恿的。

和这个安静如乡下的地方变得亲近,也是因为大野。一路上看到的人都面带微笑,慢吞吞行走,连他都放慢速度,久违地发了一次呆,看看平时所忽视的花草动物老人小孩,才发现一年时光已不落痕迹地失去。

晚上睡觉忍不住讲给大野听,说在外面逛了快两个小时,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会选这儿。

大野说,“第一次来就喜欢上了,人少,安静。”

樱井又说他吃了萝卜,喝了酒,咖啡店内猫瞅上去胖了些,梅花开得好,他差点想折两支,Satoshi你也该在家种一棵。絮絮叨叨事无巨细说了小半钟头,末了问,“你在听没。”

大野稍微侧身,靠过来半寸,“嗯,快被你说睡了。”

棉被压在下巴,脸颊蒙着灯光,鼓起的弧线让他想起下午吃的面包,软极了。伸出手放在自己脸上,“我脸好像有点发烫,你呢。”

不等回答就去按大野的脸颊,一下,又戳了一下。

大野笑了,捉住樱井的手指拉进棉被,“你干嘛,睡吧。”

樱井反手握住,十个指头嵌进去,掌心对掌心。大野轻轻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,听见樱井说,“晚安,Satoshi。”

就这样十指相扣地睡着了。

隔天来到办公室,在日历上画一个叉,又翻过一天。午间休息听到同事讲自己小孩的事,两个中年女人对着照片说了又笑,樱井端着咖啡回到座位,收到了比他小三岁的同事的请柬。他说恭喜,周日一定来。然后慢慢地喝完一整杯咖啡。

晚上脱掉西装,仍是和大野窝在一起睡。

肩并肩、牵手、说晚安前偶尔拥抱对方。有时是大野抱他,有时是他抱大野。除此之外并没有做别的事,樱井也想过两个不够坦诚的男人这时候倒变得像小学生了。不知道大野怎么想,樱井想自己,他只是简单地觉得不能。

“一开始就想着将来会分手的恋爱不是很讨厌么。”

樱井成年后有了这样的想法。明知自己还没有和男人谈恋爱的觉悟,宁愿和大野呆在安全的范围。他多少长进了些,比起少年那会儿现在至少学会了控制身体。

只是,心瘾难却。

在会议室讲解PPT,和松本吃午饭,听下属汇报工作,这个一本正经西装革履的自己和回到那个家的男人,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樱井逐渐觉得分裂。

每当推开门,阿黄坐在他脚边,大野没什么精神对他说你回来了。那一刻,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樱井翔。软弱的,孩子气的,若无其事的逃避的,和一个男人每晚睡在一起的樱井翔。

或许就这样平静地迎来结束。只是,早上起来对着镜子打领带会觉得厌倦。不想再说一句话,不想再思考,想要逃到无人岛的深深的厌倦。

赤脚站在地板上,樱井蹲了下去。

事到如今,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,他只在随波逐流连挣扎也放弃了。

晚上和大野闲聊,也问过他白天不在家干嘛去了,“是找房子吗?”

轻轻巧巧的语气。

大野摇摇头,“没有啊。”

这个话题就无人再提起。又继续说无聊的事,有时聊到少年时光。

“你弄坏过我一架飞机还记得吗。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大野反问他,“你偷吃我的巧克力一颗都没剩记得吗。”

后来他想到多年之后,他和他带着彼此的家人,闲聊到这段合租的日子,也许会各自说一句,“不记得了。”

想到就觉得灰心,又觉得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站在地铁站,看着列车呼啸而来,那一刻樱井想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大野智,大野智也没有那么喜欢他。想从他这里毕业,没对自己说过一句不要离开。

忍忍也就过去了,不是吗。

只是有天早上起来,和平常并无两异。他睁开眼睛发现房间还是一片漆黑,正想看表几点了,却听见一阵细小的、断续的声音。

他转过头,只能看见大野仿佛在抖动。直到开了灯,他看见,大野在哭。

皱紧了眉,梦魇似的眼皮剧烈抖动,眼泪在灯下汇成了一道光。他摇大野,一时竟没醒来,只是用力地抓住了樱井的手,压在自己脸下。眼泪越过樱井的手背,滑了下去。

“Satoshi”

樱井只能单调重复这一个词,直到大野睁开眼,看到他,眼神慢慢从迷茫到清明,松开了自己。

樱井说,“哪里不舒服吗?”

大野摇头,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
沉默片刻带着浓浓鼻音,“没关系的。”

“到底是怎么了?”樱井小声地说,声音落在清寒的空气,几乎不敢相信,“你刚才哭了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做了一个噩梦。”

想拿开那双挡着大野让他看不见的手,却一动不动地问,“梦见什么了。”

同时心里响起一个声音,他不会说的。

他听见大野慢慢地开口,“梦见小时候那次,我带你出去玩,结果找不到你了。”

梦中之事的确发生过。小时候他俩去公园玩,樱井迷路了,沿着路返回才看见他的小哥哥已经吓哭了,跑过去牵着他的袖子,“哥哥,别哭,我回来了。”

在这个十多年后的早晨,樱井拉过大野的手,伏下身躺在他身边。抬手关了灯,轻轻地抹过大野的眼角。

“那只是梦,你再睡会儿。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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