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租人-q

34、

周末樱井如约去参加同事婚礼,天气晴好,他在车里坐了半刻才出发。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平稳有力,只是,手背上的一块皮肤,仿佛仍残着那滴眼泪的温度。

像个只有他能看见伤口未愈的刺青,一路烧灼着他。

婚礼行进至末尾,妆容精致的新娘到底没忍住哭了起来,少女一般的羞涩。他和大家鼓掌,听摄影师的命令一二三,露出了标准的微笑,高高抛起的捧花落在半米远的位置,他微微退后一步,让给旁人。

满场阳光,这一步,正好踏进了阴影。

只是本能一般的觉得自己与喻意幸福的花束毫无关系。眼前的一切热闹,洁白礼服,缀满蕾丝的头纱,金色光泽的香槟,于他像个阳光下的透明气泡,缤纷美丽,下一刻就戳破了。

何时离俗世的幸福已如此遥远,樱井站在阴影中微笑起来,他不得而知。

婚宴结束后顺道回了家。打开天窗,清冷的风在车内来回,他轻声哼着歌,路上车不多,三三两两的并排交错,如鱼群行进在宽阔道路。开到半途,樱井下车买了一大束火百合和黄莺。

是母亲最喜欢的花。

在车里抽了半根烟,他走进家门。门口写有樱井的木牌已有些黯淡,家中只有母亲一人。接过花放在桌上,母亲先向水中细细撒盐,把花的根部剪口,一枝一枝放进水中。

樱井站在一边,静静旁观。

虽然年过四十,妇人拿起花枝的手依然光洁,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,平静淡然的气质不曾因岁月流逝改变丝毫。

端详插好的花,樱井夫人满意地笑起来,眼角处展开了细长纹路。

“说吧,这回又是做了什么事要来求情。”

已不再是闯祸后带着礼物来道歉的小时候,樱井仍反射似的不安起来。他摇头,“只是路过,突然想到了。”

“回来前也不打个电话,”她走到客厅坐下,“他们都出去了。”

樱井顺势坐在地上,把腿伸进桌炉,伸手剥了个甜橙。橘皮的香味和暖气熏得他有些困倦,侧过头趴在桌上,地毯上淡青色花纹像云雾在眼前铺开。

“我住的地方要到期了。”

“哦,那是要搬回来住吗?”

母亲的声音透着笑意,不知为何眼前的花纹却变得模糊,樱井闭上眼睛,把突如其来的酸胀感逼回去。

“不了,”他没能抬头,缓缓地说,“想和,现在一起住的那个人……”

短暂的沉默后,听到母亲说,“还是他吗。”

“大野家的孩子。”

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惊讶,早预料到的一样。樱井觉得一阵苦涩,亏他自以为掩饰得完美。

“您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 

“你搬出去的第一天。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合租的人不是吗。”

樱井夫人看着风吹动窗纱,凝神片刻。

“当时我只是有一种直觉他回来了。但你说是一个普通朋友,我就当是真的。”

“你今天回来……”披肩滑了下来,“就是专门为了告诉我这件事?”

她的儿子缩在桌边,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。

“樱井翔。”

他听见母亲陡然提高声音,“你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,还有胆量再走回头路吗!”

樱井终于慢慢地抬起头。 

看见母亲带着多年未见的悲伤神情。

他跪坐在地,说妈妈对不起。

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话,让深藏的记忆浮现。

多年前的一天,樱井高二,她心血来潮抄近路回家,竟看到他的儿子和另一个会软软喊他阿姨的男孩在树下接吻。当天晚上,樱井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,反复说着对不起。我错了。只是一个玩笑。再也不会了。

她当真了,以为这只是一次青春期的错误。但过了这么多年,樱井一次次告诉她,交了女友,分手了。又分手了。她没等到他带人回家,却等来他要搬出去和朋友住,兴高采烈的样子让她心中一沉,不敢,也不愿意多问。

毕竟不再是当初哭着求她原谅的小孩。这一次,连阻挡的机会都没给她,已经重蹈覆辙。

“小时候你就特别黏他,每次领你回来都会哭,还总叫我生一个像他一样的哥哥。”

她的长子,从小就独立倔強,五岁和她吵架就敢一个人回家,唯独在那个孩子面前才会流露撒娇的小儿状。

“那个孩子,现在还好吗。”

樱井点头,带着鼻音,“做了盆景师,刚开了个展。”

扯过披肩放在腿上,她低头想如果那个下午没有去公园,没有遇见大野夫人,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,或许,在另一个时刻,她的儿子仍逃不掉命中注定似的劫难,为了同一个人五年后再次跪在她面前。

“真的就不能放下……这条路有多难走你知道吗。”

樱井眼圈发红,直视着她,仿佛鼓起了全部勇气,“……我怕的不是这条路有多难走,而是害怕将来有一天终会后悔。”

即使走上多数人的道路,到最后,却发现不过如此。就如阳光下的婚礼现场,美到极致也转瞬即逝,抵不过他和他在寂静的黑暗握紧彼此的手。那一条别人期望他走上的道路,可能会伴随着无穷悔意一千次一万次咬噬自己的心。

每每想到,就让他不寒而栗。

 

隔了许久,母亲一直挺直的腰终于弯了下去,垂下眼睛端起茶水却说起一件无关的旧事。

“你国中的时候自己投了介绍书给事务所,本来可以录取的被我们阻止了。”

虽然现在,她打开电视偶尔也会想如果那天没有阻挠儿子,会不会看到另一个更好的樱井翔。

“我就当你做了事务所的那份工作,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道路。”

“但你要记住,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。我不希望你将来能做人上人,为人瞩目,但是樱井翔……”

樱井夫人的话里带了一丝颤抖。

“我这辈子只希望自己的儿子一生快乐,终得所愿,得其所求。”

 

比起世人的眼光俗世的标准,世间最苦的求而不得,她终究是不愿他懂得。

 

35、

那个下午他在母亲的腿边睡了长长的一觉,像个疲倦极了的孩子,得到真正的宽慰。

醒来时只见自己身上盖着母亲的披肩,红蓝格厚而温暖的羊绒。

他慢慢地折好,轻放在沙发。

回去的路上已是暮霭时分,电线划出几何的天空,群鸦归巢。

回到家看见大野正吃得满嘴面条,瞪大了眼睛看他,问他吃过没。

他挂好大衣,笑着摆手,径直坐到沙发抓过阿黄。

 

他不会告诉大野,这个下午他经历了什么。

这只是他一个人的事。

是如困兽挣扎许久,一个人做出的选择。

即使仍然看不清未来,把脸埋在阿黄的脊背,樱井慢慢地苦笑起来。

他们至少有了现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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